《張看》張愛玲

張看‧流言
張愛玲
台灣‧皇冠出版社八六年第九版
當我看到別人得了甚麼文學獎的過程與自話,我就和張愛玲一起發笑。
張愛玲喜在房門外悄悄窺看別人,穿一件桃紅單旗袍,配雙繡花鞋子,聽說是由靜安寺廟會買來的。她向守在書架前的我說道:「職業文人病在『自我表現』表現得過度,以致於無病呻吟,普通人則表現得不夠,悶得慌。」我別過頭,不敢待慢,眄睞她一下,說:「這麼說來,怪不得我看某君以至彼等諸君的文章時,總攢眉不知他們說的三道的四是甚麼意思。」
張小姐並非會卡卡大笑的人,甚至連微笑也做不出來,只是眼兒彎彎,滿滿笑意的說起來:「若是職業文人所說,我就不敢公然剽竊了,可是像他們不靠這個吃飯的,說過就算了,我就像撿垃圾一般的撿了回來。」
她只管看看我,我未及回應時,她又說起職業文人都會愛去教書:「在講堂上海闊天空,由你發揮,誰打呵欠,扣誰的分數 — 再痛快也沒有了。不得已而求其次,惟有請人吃飯,那人家就不能不委曲一點,聽你大展鴻論,推斷世界大戰何時結束,或是追敘你當年可歌可泣的初戀。」
張小姐的話又未免太難聽了,還要用一下法式吳語的口音加強語氣。我自是心想,誰都愛道初戀,甚至想初戀無限,你我亦然呢;可這麼一來,我又不敢說太多,我才是凡夫俗子,張小姐自有她的高見。所以,我只好道:「怪不得職業文人都愛去教寫作班,我這幾年來大學裏逼著讀了幾個,掛創意的羊頭,背後都是同一門三腳貓功夫。至於吃吃喝喝一夥的聊天說地,你這麼一說我才發覺。」
「可話說回頭,你看他們諸君讀者何其多,倒是我常說不要累積讀者群,看來我這個人刮皮來兮,像是氣量小而又摳。」我續道。這麼不說由自可,一說就像動了張小姐的氣,她邊遞給我一本《西風》雜誌。那本《西風》正是她初投《天才夢》得第十三名名譽獎的一期,她平日愛說此事「成了一隻神經死了的蛀牙」,也難怪的,取第一名的男人寫對泣牛衣、寫自己的亡妻,那是叫人感動不過:要令小布爾喬亞階級的少女們,小恩小惠般的擠出憫恤蒼生的幾夥戲劇化的眼淚,這都是我和張姐姐敵不過、鬥不過。所以,「又要驚人,眩人,又要哄人,媚人,穩住了人,似乎是近於妾婦之道。」張愛玲淡淡的道,但這固然叫人氣難下。
午後的陽光正猛,曬得窗簾也有一陣煎熬的味道;這個時候,門開卡查而開,我等的胡先生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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