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詹明信後雜思

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
詹明信演講·唐小兵譯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一版

讀詹明信Fredric Jameson 時已是大學二年級， 說來算晚。先沾中譯，後研英文原著，當中談及《後現代主義與消費社會》（“postmodernism and consumer society”）即以此合幾位當代學者如manuel castells 及anthony giddens 對現今有關時間及空間的詮釋，分析有關流動資訊科技及其產品(mobile technology)的意義的生成。

詹明信若干著名論文都以嚴謹結構相應，大題小題間的關聯清晰，有條不紊，但對初學者言，正因其結構主義專科的背景，除有關後現代主義及晚期資本主義的著作外，有關拉康(jacques lacan)、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等理論的應用，顯得艱深，當要有系統應用在論文寫作時，總給他難倒；但當諳明其中的結構及演化，即見其強而充滿活力的分析。

詹明信之理論東漸，可說有賴於1985年應北大及中國教育部之邀，主持了一整學期之講學。讀北大比文系樂黛雲於演講合集之代序，說至當年詹明信之妻子患急病，幾近失明，而膝下有三個女兒。但詹明信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文化批判學者，是如何珍惜在中國大陸門戶開放政策後東來，得其妻之諒解，隻身走到北大學堂，把歐陸、北美的當代文化思想推介給中國學界。

1984年大概是中國文化的一個新紀元，不同學者都相繼在今日回顧昔日，都不約而同認定1984-87年是由文革浩劫斷裂至另一個天地，鄭義的《老井》、莫言的《紅高粱》、陳凱歌張藝謀等北影第五代。八十年代中期可說是中國大陸遲來了的現代主義，諸如kafka、james joyce 及後sartre 等當代文學作品，才始重新得官方准許下出現在大陸，讀五、六十年代生的中國作家自述，不少都在八十年代才接觸到現代主義的著作或藝術作品。正值此時，詹明信在簡陋的演講室，向那群黑粗框眼鏡、的確涼（darcon)襯衣的中國人「集體」，用流利的漢語講了一段開場白（詹明信曾學三年漢語），然後即用英語講課，由中國人最相熟的馬克思說起，到恩格斯、薩特、拉康、福柯、薩依德，一一介紹給中國學生。

《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postmodernism and theories of culture”) 是北大學術演講系列的一本詹明信講稿翻譯，當中詹明信由淺入深，並對其本來的理論作了不少解釋及例子應用，可說是文化研究或文學批判理論的一課入門，那種不厭其煩，應用中國例子（如魯迅），並用豐富的想像力意圖展示美國晚期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現貌，彷彿是另一次「傳教士」學術傳播的偉績。

中國「八十後」的現代主義，很快就走入九十年代後現代主義的大眾消費社會，那種發展速度之快，可說是把西方現代至後現代悠長的過渡期壓縮得像一種無痛經驗。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日常消費生活中，我們常如michel de certeau 所言，人們利用自己的「戰術」（tactics)轉化文化商品成為自己的意義及創意、以至john fiske 過度對普及文化內文化與經濟間的對衡表現得如此樂觀，在詹明信而言，那根本是如何古舊的資本主義「策略」：文化工業，大小通吃。

當年還在北大的幾位學師生如唐小兵、張旭東、樂黛雲等，把詹明信的著作翻譯、樂黛雲憶述英文系的唐小兵每周用三個小時，向英語能力較差的同學作補課，並翻譯所作講稿；另一位張旭東，後來亦是留學詹明信任教的杜克大學，亦可說是最能把握詹明信理論的學者之一。而此一小本能面世，更可是反令西方學界對詹明信理論的補充。

重讀詹明信、唐小兵、張旭東、樂黛雲沾塵的幾本著作，除是因詹明信新作出版，另一是在我網上搜尋時讀到台灣讀者對大陸學者不禮貌的作政治分陣，無的放矢，更覺那種族群主義、去殖民化／去中國化，以至近日有關台灣島內語文教學爭辯，是如斯的恐佈，失去理智。

我想起明朝與利瑪竇一起翻譯西方學術及科學思想如《幾何原本》的大臣徐光啟，當時朝廷有反天主教及傳教士之排教行動，徐光啟上書《辨學章疏》，疏末有言「有懷不吐，私悔無窮；是以不避罪戾，齋沐陳情」。

有懷不吐、私悔無窮，才花幾天弄點雜思，作為反抗下去的動力。